
雍正死了以后,乾隆下令,释放自己十叔和十四叔,不再囚禁二人。圣旨是快马加鞭送到两处禁所的。十叔允䄉被圈禁在京城的老宅里,这一禁就是十多年。这些年他没了爵位俸禄,靠着下人变卖旧物勉强糊口,身子早就垮了,冬天咳得直不起腰,夏天又浑身发沉。
所谓“圈禁”,听起来似乎还有个大院子可以活动,可实际上就是一座插翅难飞的高墙监狱。大门被内务府的铁锁死死锁住,外头有兵丁日夜把守,不准出门半步,不准会见任何亲友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刚被关进去的头几年,允䄉可能还梗着脖子不服气,心里抱着点幻想,觉得自家亲兄弟总会网开一面。但随着八哥允禩和九哥允禟相继在幽禁中被改名、最后惨死在狭小的囚室里,允䄉的心彻底掉进了冰窟窿。他终于明白,四哥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这些政敌活着翻身。
没了爵位,自然也就停了所有的俸禄、米粮和赏赐。一个从没为钱发过愁的皇子,突然间断了生计,还得养活院子里一同被软禁的女眷和几个老弱的下人,这日子该怎么过?
允䄉在这座破败不堪的老宅里,硬生生从一个挥金如土的富贵闲人,熬成了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光蛋。为了让院子里的人活下去,他只能低下高贵的头颅,靠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忠心老仆,偷偷摸摸地把府里以前的旧物、古董、甚至稍微值点钱的旧衣料,拿出去变卖或者典当。靠着换回来的那点可怜的碎银子,一家老小才勉强能喝上几口稀粥。堂堂大清国的皇子,流着爱新觉罗家最尊贵血液的天潢贵胄,居然沦落到靠变卖家当糊口的地步。
日子一长,精神上的重压加上生活上的极度拮据,允䄉的身体早就彻底垮了。京城的冬天冷风刺骨,老宅子年久失修,窗户纸破了都没钱买新的,四处漏风。缺炭少火的冬夜里,他只能裹着发硬的旧棉袍瑟瑟发抖。寒气一年年侵入骨髓,他落下了一身严重的肺病和关节病。
生病了没有太医来诊治,连最普通的草药都抓不起,只能靠着一口气硬扛。高墙之内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政治废物的死活。
而在另一处禁所里,同样接到圣旨的十四叔允禵,日子也同样在泥沼里打滚。这位曾经叱咤西北边疆、被康熙帝封为抚远大将军的旷世骄子,因为和雍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,待遇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区别。雍正先是打发他去遵化守皇陵,后来觉得放在外头实在不放心,又给弄回京城,圈禁在景山的寿皇殿附近。
允禵的痛苦,更多是那种虎落平阳的精神折磨。一身卓越的军事才华和满腔抱负,全被困在了那几间寂静的空房里。每天听着紫禁城传来的钟鼓声,看着日落日出,从一个锐气逼人的统帅,生生熬成了一个两鬓斑白、眼神空洞的老头子。这两位曾经搅动天下风云的难兄难弟,虽然被关在不同的地方,但品尝的,全都是同一种叫作“生不如死”的滋味。
所以,当乾隆的快马带着解除圈禁的圣旨冲进禁所的时候,那场面绝对让人闻之落泪。
生锈的铁锁被砸开,阳光时隔十一年重新照进老宅的院子。当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完乾隆的恩诏时,满院子衣衫褴褛的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那个冬天咳得撕心裂肺、夏天连路都走不稳的十叔允䄉,跪在地上听完圣旨,老泪纵横,连谢恩的声音都在发抖。 十多年的高墙岁月,剥夺了他的青春,榨干了他的健康,甚至连骨子里的那点皇子傲气都被磨得干干净净。
咱们回过头来想一想,乾隆为什么一登基,甚至连父亲的丧事还没办完,就这么急吼吼地要把十叔和十四叔放出来?帝王家的恩典,往往都包裹着极其精明的政治算计。
乾隆是个极其聪明的君主。他心里非常清楚,父亲雍正这十三年的铁血手腕,把江山稳固了,但也把宗室权贵得罪了个遍,在民间和朝野留下了极其残酷的骂名。新君即位,最需要的就是收拾人心,给自己树立一个宽厚仁慈、以孝治天下的光辉形象。
释放允䄉和允禵,就是年轻的乾隆抛出的一步绝佳好棋。 这两位曾经的政敌叔叔,已经被关了十几年,老的走不动道,病的病入膏肓,连羽翼都被剪除得干干净净。把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放出来,对皇权已经构不成一丝一毫的威胁。乾隆做这个顺水人情,既不用承担任何政治风险,又能向全天下展示新皇帝的宽大为怀。同时,还能让那些一直提心吊胆、生怕被清算的爱新觉罗宗亲们吃下一颗定心丸。这一箭三雕的买卖,确实是高明到了极点。
重获自由后的允䄉,很快就被乾隆重新封为辅国公。虽然这个爵位跟当年的敦郡王差了十万八千里,但对于一个在鬼门关前溜达了十几年的人来说,能安度晚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。只可惜,长期的圈禁彻底摧毁了他的生命底子。即便后来有了太医的精心调理,有了王府里源源不断的名贵药材,那具早就千疮百孔的躯壳,也再无法枯木逢春。
乾隆六年的九月初九,这位命运多舛的十爷允䄉就在病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享年五十九岁。临终前,不知道他脑海里闪过的,是康熙朝跟在哥哥们身后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,还是老宅子里那些靠变卖旧衣服度日、咳得满嘴血丝的寒冷冬夜。十四叔允禵相对能熬一些,被封为恂郡王,平平淡淡地活到了乾隆二十年才病逝,走完了大起大落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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